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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则徐vs李鸿章:私誉与国利,孰大? [原创 2007-08-25 17:5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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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林则徐这一慷慨佳句,简直成为百年来的爱国圣经语录。然而,在那个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一位著名的爱国外交官,虽未对林文正公予以贬斥,却并未将其摆上通常所在的神龛。民国时期的著名海归学者外交家蒋廷黻1895-1965年,fu,指古代礼服上黑与青相间的花纹,或古代祭服的蔽膝),于1938年出版大纲性的《中国近代史》一书,奠定中国近代史研究基石。他是这样分析林则徐的:Shel JeAnns版权所有)

 

林则徐实在有两个,一个是士大夫心目中的林则徐,一个是真正的林则徐。前一个林则徐是主剿的。他是百战百胜的,他所用的方法都是中国的古法。可惜奸臣琦善受了英人的贿赂,把他驱逐了。英人未去林之前,不敢在广东战,既去林之后,当然就开战。所以士大夫想,中国的失败不是因为中国的古法不行,是因为奸臣误国。当时的士大夫得了这样的一种印象,也是很自然的。林的奏章充满了他的自信心,可惜自道光二十年夏天定海失守以后,林没有得着机会与英国比武,难怪中国人不服输。

真的林则徐是慢慢觉悟了的。他到了广东以后,他就知道中国军器不如西洋,所以他竭力买外国炮,买外国船,同时他派人翻译外国所办的刊物。他在广东所搜集的材料,他给了魏默深。魏后来把这些材料编入《海国图志》。这部书提倡以夷制夷,并且以夷器制夷。后来日本的文人把这部书译成日文,促进了日本的维新。林虽有这种觉悟,他怕清议的指摘,不敢公开的提倡。清廷把他谪戍伊犁,他在途中曾致书友人说:

  彼之大炮远及十里内外,若我炮不能及彼,彼炮先已及我,是器不良也。彼之放炮如内地之放排枪,连声不断。我放一炮后,须辗转移时,再放一炮,是技不熟也。求其良且熟焉,亦无他深巧耳。不此之务,既远调百万貔貅,恐只供临敌之一哄。况逆船朝南暮北,惟水师始能尾追,岸兵能顷刻移动否?盖内地将弁兵丁虽不乏久历戎行之人,而皆睹面接仗。似此之相距十里八里,彼此不见面而接仗者,未之前闻。徐尝谓剿匪八字要言,器良技熟,胆壮心齐是已。第一要大炮得用,今此一物置之不讲,真令岳、韩束手,奈何奈何!

这是他的私函,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写的。他请他的朋友不要给别人看。换句话说,真的林则徐,他不要别人知道。难怪他后来虽又作陕甘总督和云贵总督,他总不肯公开提倡改革。他让主持清议的士大夫睡在梦中,他让国家日趋衰弱,而不肯牺牲自己的名誉去与时人奋斗。林文忠无疑的是中国旧文化最好的产品。他尚以为自己的名誉比国事重要,别人更不必说了。士大夫阶级既不服输,他们当然不主张改革。

(第一章《剿夷与抚夷》第四节《民族丧失二十年的光阴》)

 

可以说,蒋廷黻还原了一个被日益神化(我们已经看到在蒋廷黻之后的时代,这类神化达到了一个更高的颠峰)的林则徐。对历史中的神话化现象,美国历史学家柯文(Paul A Cohen)在《历史三调:作为事件、经历和神话的义和团》History Three Keys: The Boxer as Event, Experience and Myth,中译本由江苏人民出版社200010月出版)一书中,有精到的分析,他认为:历史的每一个侧面都有以神话的形式在现实中继续存在的潜在可能......历史学家们提出的问题以及他们用于编排和取舍历史资料的理念,均受到性别、阶级、国籍、种族和时间等诸多因素的极大影响,所以探求历史真相的行动具有很大的相对性......即使是最有造诣的历史学家,在向某一被神话化的历史事件提出质疑的过程中,也不可避免地回制造出另外一些神话。p176Shel JeAnns版权所有)

蒋廷黻在还原了一个有个人名利考量、忧谗畏讥、韬光养晦的林则徐的同时,也点出了中国士大夫精英阶层最大的问题:将私誉和所谓的名节看得高过一切,在利益面前,或许能做到岂因祸福避趋之,但在名誉面前,却难以苟利国家生死以Shel JeAnns版权所有)

中国的士大夫们,在外儒内法的面子和里子包裹下,在做着出将入相的梦想的同时,其治国平天下有一个前提:不可以超越修身养性的界限,也就是说,一旦国事需要他做出某种在名誉方面的巨大牺牲的时候,他的爱国、忠君、以天下为己任,便要让位于对自己羽毛的爱惜。Shel JeAnns版权所有)

这一类故事,在中国史书中实在是不绝于屡,而在晚清的复杂内政外交背景下,表现得尤为明显。Shel JeAnns版权所有)

蒋廷黻先生的笔下,和林则徐的明知故不说不同,琦善成了那个说出老大帝国没穿衣服的真相、并且在竭力不使裸露的帝国遭受更大的侮辱的小男孩。结果是我们都知道的:从当年开始,琦善就基本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Shel JeAnns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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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这是我所收藏的1896年法国画报上的李鸿章

 

与林则徐/琦善可以形成最显著对应的,是晚于他们、但命运的坎坷丝毫不亚于他们的另两位宰辅级大佬:翁同龢与李鸿章。Shel JeAnns版权所有)

最明显的对比就在甲午年间。战事未起时,翁同龢等爱国分贝十分高昂,一力主战,大大压缩了本就回旋艰难的外交空间,并将最了解中日战力的李鸿章的意见置之不理;战败之后,清廷走投无路,据翁同龢自己的日记说,1895年正月十六,君臣谈及战室,战和皆无可恃,言及宗社,声泪并发,罔知所措而此时,翁尤高唱战歌,连一向在文字上对他礼敬有加的当代作家和清史专家高阳,也说翁同主战的态度,始终不变;所变的是偏离了他的原则。本意是求乾纲大振,致君于有为之地;及至明知事不可为,而为了自己的名声,执持如故,为主战而主战。(《翁同传》p221,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9年版)

清廷在无奈之下,只好请李鸿章出面议和,翁同龢又再三慷慨陈词赔款可以、不可割地,李鸿章就说:如果这样,谈不成我就马上回来割地不可行,议不成则归耳,要求翁同龢一同前往。翁只好说:若余办洋务必不辞,今胡可哉?其实他也知道在那样的环境下,不割地是不可能的了,无非是多割与少割而已,而且最好不要从自己手上割,于是便将和谈的重担及几乎必然招来的汉奸骂名一股脑儿推给李鸿章。(以上引文均见《翁文恭公日记》,转引自《中日甲午战争全史》第三卷第415416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8月版)。即使和议成后,李鸿章被赋闲,翁同龢当国,尤百计为难。

对此,李鸿章自己有深刻的评论,他说自己是少年科第,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路扶摇,遭遇不为不幸乃无端发生中日交涉,至一生事业,扫地无余,如欧阳公所言半生名节,被后生辈描画都尽’”。可见,李鸿章并非不重视名节,只是任事知难而上,功计于预定而上不行,过出于难言而人不谅,此中苦况,将向何处宣说?(《庚子西狩丛谈》,转引自751752页)。梁启超就为他打抱不平,说当时盈廷虚骄之气,若以为一杀李鸿章,则万事皆了......夫虚骄嚣张之徒,毫无责任,而立于他人之背后,折其短长以为快谈,而迄未尝思所以易彼之道,盖此辈实亡国之利器也。李固可责,而彼辈又岂能责李之人哉?(《李鸿章传》,海南出版社,200110月版,104页)Shel JeAnns版权所有)

而到了八国联军侵华,那些激烈主张排外的铁帽子们一抹脚开溜,李鸿章又被推到前台,再次被赋予了卖国的艰巨任务。如果要爱惜自己的羽毛,李鸿章完全像他的老师曾国藩那样推脱,比如装病(他当时已经病得很重,离死不远)、比如装傻(吹捧吹捧当权的铁帽子们如何爱国和神勇,然后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善后),但他选择了带病北上(必须注意到,次年李鸿章就去世了)。一些历史学家认为,当时只要李鸿章拒绝或拖延北上,列强必在北京另立傀儡,可以说,李鸿章的不避嫌疑,在中国最有可能被分裂的当口挽救了国家。李鸿章:防止分裂第一人徐绥之)

李鸿章激烈指责言官制度最足坏事当此等艰难盘错之际,动辄得咎,当事者本不敢轻言建树,但责任所在,势不能安坐待毙。苦心孤诣,始寻得一条线路,稍有几分希望,千盘百折,甫将集事,言者乃认为得间,则群起而讧之。朝廷以言路所在,有不能不示加容纳。往往半途中梗,势必至于一事不办而后已。大臣皆安位取容,苟求无事,国家前途,宁复有进步之可冀?(《庚子西狩丛谈》,转引自751752页)Shel JeAnns版权所有)

其实,梁启超做的李鸿章与张之洞对比,我觉得倒是有点委屈了毕竟办了不少洋务和实物的张之洞,对张之洞的评价用在两代帝师翁同龢可能更贴切:李鸿章实践之人也,张之洞浮华之人也。李鸿章最不好名,张之洞最好名,不好名故肯任劳怨,媸名故常趋巧利。(《李鸿章传》,海南出版社,200110月版, p174Shel JeAnns版权所有)

 

晚清另一个著名人物曾国藩,在勇于任事与爱护羽毛方面,融会贯通,达到了相当高超的境界。这么一位能臣、忠臣在事业的顶峰嘎然而止,对自己来说,或许是急流勇退、韬光养晦,但对于国家而言,未尝不是损失。从个人爱惜羽毛的角度看,曾国藩的确比他的学生李鸿章做得精细,但对于国家利益而言,李鸿章比乃师更接近纯臣的标准。而精英阶级普遍的对自我名节的自觉或被迫的维持,总是限制了人尽其才的发挥。Shel JeAnns版权所有)

 

中国古代并未将名节置于僵化的教条的祭坛,大舜事亲尽孝,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恐陷亲不义,这就是礼有从权、名节需有节制的典范。孔子就很推崇此点。《史记》中有关鸿门宴的记叙中,就有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的名言,这是中国每一个高中生都要熟读的课文。但后来的迂阔之人及投机之人,将名节当成一种虚拟利益,便有了学姜太公故意用直钩子垂钓的公关手法,真正是在沽名钓誉 至于终南捷径,则是将隐居作为一种扬名的手腕,可真是对隐居的绝妙讽刺。Shel JeAnns版权所有)

名节便成了中国士大夫和满朝衮衮诸公们躲避现实、以口号替代行动的最好理由,宁左勿右便也成为最安全的选择,私誉以堂皇的理由凌驾于国家利益、人民利益,忧谗畏讥便成为历代束缚实干者的牢笼,偶尔出了些如李鸿章般的实干家,却要将大半精力花在对付这些口水专家身上,自己只好悲叹着秋风宝剑孤臣泪,时刻小心李二先生是汉奸的讥讽。在这样一种完全是逆向淘汰的体制下,谁还敢于真正地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Shel JeAnns版权所有)

 

 

Shel JeAnns作于2007824@南洲雪梨 北石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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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晚清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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